第5章
而我，就是那頭幸運狼。
雪地上，高原兔棕灰色的毛發並不利於隱藏。
我一眼發現。
激烈追逐后，高原兔體能耗盡，遊絲般的嘶鳴是它留給可可西裡的生命絕唱。
圍繞著高原兔，我興奮地跺腳。
我不是廢物狼！
我是——
北方的狼族！！！
「嗷嗚——」
狼嘯直上，驚醒位於凍土之上的冰川，冷峻的山體泄出共振的鳴音。
一聲聲嘯叫撞擊巖壁上的沉積紋理。
那是……遊弋著海洋生物的古生代特提斯海洋、造就了種種湖相生物化石的中生代內陸湖泊……
也是石炭紀的放射蟲、二疊紀的珊瑚、侏羅紀的輪藻、白垩紀的豆螺……
史前的洪流巨觀歷歷重現。
它們膠結成厚重的巖頁。
這部沉默的巨著驟然爆發出澎湃的回響。
組成一場浩大的、滿腹雄心的宣告——
可可西裡！
我來啦！
……
發出狩獵成功的嘯音后，
我叼起熱乎乎的獵物，正準備打道回府。倒霉的是，扭身便看見隱藏在雪丘后面的森格！
「……」
19
仇人相見。
我的后頸隱隱作痛。
想當初，森格可沒少欺凌我。
如今情勢對我很不利，除去森格，另外十一頭狼同樣虎視眈眈。
它們的目標很明確——正是我剛剛成功狩獵到的高原兔！
冬季食物緊張，可可西裡的獵食者不會錯過任何機會。
更何況，對方狼多勢眾。
而我，不過是經驗屈指可數的小萌新一只。
「嗷——嗷——」
出於本能，狹仄的喉腔擠出低沉的咆哮，用以威懾對手。
森格卻毫不在意。
就算我不願意承認，也不得不說，森格是狩獵的好手，畢竟與夏爾一奶同胞，他們的技巧一脈相承。
當我成為被狩獵的對象，那種源自本能的恐懼，使得我渾身的毛發根根炸立！
森格撲了上來！
遠處的河谷中，有人在為我吶喊加油：「卓雅，跑啊卓雅，
跑快點！」「卓雅你可以的卓雅！」
在跑了在跑了！
可我根本跑不過。
整整十二頭狼，由森格指揮，每一條逃跑路線幾乎都被堵S，它們遊刃有餘，享受戲耍獵物的樂趣。
而我正上演極限逃生。
奔跑中，成團的雪沫撲打我的面部，我的脊柱屈伸到極限。
我負氣地想，如果山體滑坡就好了。
我寧可跟森格同歸於盡。
也不想尊嚴受到踐踏！
我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嗷嗚！」
心一橫，我急速調轉方向，目標明確地朝森格撲過去。在恨意的加持下，我用鋒利的狼牙狠狠咬向它的喉嚨！
屬於鮮血的腥鹹味道，迅速引燃我體內的狩獵基因。
耳邊，響起風的脈搏。
心髒泵入一股熱流。
想當初，如果不是森格慫恿，狼群也不會那麼快放棄夏爾。
夏爾從未拋棄它們中的任何一個，哪怕是最無用的我！
森格，我跟你拼啦！
眼看狼群的每一只個體，雪球般滾向勇敢的卓雅。
頭頂，伺機而動的高山兀鷲逐漸降低飛行高度，接近山體時，緩慢收攏翅膀，降落在突起的巖石上。
一系列動作，傳遞出強烈的視覺信號，吸引到遠在數公裡之外的同伴。
高山兀鷲由四面向此處聚攏。
沉默的山脊線，接連滑過幾道熱鬧的黑影。
「嘶——嘶——」
放下望遠鏡，小李抹了一把臉。
「卓雅怕是……」
誰說我S了！
我罵罵咧咧，等森格一眾以勝利者的姿態，叼著高原兔離去，而我則狼狽地爬出雪窩子，抖了抖身上的毛發。
沒事噠沒事噠。
我不住地安慰自己，可當我注意到，星星點點的鮮血落在雪層之上，仍是止不住地腿軟。
我受傷了。
脖子上有大概兩三個血洞。
森格咬的。
好在，森格也沒比我好多少。
舔了舔嘴筒子上殘留的血沫，我遺憾地想，怎麼就沒把它咬S呢？
我的高原兔啊，那可是我跟夏爾的晚餐……
「嗷！」
氣得我嚎了一嗓子。
駐停於崖壁上的高山兀鷲紛紛揮翅遠離。
它們的晚餐也泡湯了。
唉。
今天注定是一無所獲的一天。
20
「卓雅沒事！」
巡護員紛紛松了一口氣。
如果卓雅受傷嚴重，出於職責所在，也是為了保護可可西裡生態系統內的所有生靈，他們會第一時間出手救助。
最壞的情況並不會發生。
「卓雅確實聰明，狼群撲過來時，她直接鑽到森格下腹部，讓它們措手不及。好在，狼群的目的只是食物，並不會要它的命。」
「可憐的卓雅，它怕是要挨餓了。」
一番辛苦的挖掘，陷入雪地的車輪終於得以脫困，揚起雪霧。
默默告別卓雅后，他們重新出發。
小李不舍地收回目光。
一行人並不知道，他們錯過了最精彩的一幕。
我低頭耷腦地往回走。
轉出山谷，途中經過一處冰湖。
氣溫低達零下二十來度，湖面早已結冰，冰面反射光源，像一面鑲嵌在雪野當中的鏡子。
我慢騰騰地走過去，俯下身，想仔細看看我此刻的尊容。
不要太狼狽才好。
投下目光的剎那，冰面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我迅速捕捉到，悚然地弓起脊椎。
回過身，仰頭望向雪峰。
昂聳峭拔的險峰處，迷惑性的墨色斑紋倏忽即逝。
——那是一頭雪豹！
見到雪豹，我很是激動。
這也是我第一次親眼見證雪豹出色的捕獵能力，同為獵食者，發自基因深處的共振深深俘獲了我。
我眼睜睜看著雪豹展開鋒利的鉤刃，自崖壁上近乎垂直地騰挪跳躍。
巖羊群四下驚逃。
驟雨般的蹄聲在山谷間回蕩。
礫石紛紛滾落。
跑在最后的巖羊，沒能躲過掠食者的撲咬。
剎那間，炸開一蓬血霧！
空氣中的冰晶短暫地被賦予了色彩，猶如暗紅色的星芒，為沉默的荒野增添一筆鮮活。鮮血與冰晶，共同鑄成可可西裡最為蓬勃有力的心跳。
好厲害啊，我暗暗驚嘆。
對比之下，我愈發痛恨自己的無能，
害得夏爾跟著我每天都要餓肚子。唉。
好餓好餓好餓啊。
要想辦法填飽肚子才成。
要不……找找鼠兔吧。
比起巖羊一類，以我目前的能力，鼠兔要更為切合實際。
畢竟，高原鼠兔又有「高原大米飯」之稱，由於數量眾多，種群龐大，易捕獲，才會以基礎食物角色著稱於高原生態系統。
作為基石獵物，相對要容易捕食。
對於我這個高原小萌新來說還算是友好。
抬頭又看了眼。
雪豹正忙著撕扯獵物，享受大餐。
嘶哈嘶哈~
聞起來怪香的嘞。
出於直覺，雪豹驟然停下動作，緊張狀態下，它露出鋒利的犬齒，鼻梁皮膚堆起褶皺，淺綠色的虹膜因警覺而變得剔亮。
「嘶——哈——」
它正對我發出警告：滾啊！
切。
真小氣，看看都不行。
我只是好奇罷了，也不知道巖羊味道到底怎麼樣，會不會有腥膻氣？
興許啊，未來我也有機會嘗一嘗呢。
眼下的話，
我卻是想都不敢想。收回目光，我沮喪地垂頭，打定主意盡早離去，省得看別人吃飯吧唧嘴煩心。出人意料的意外卻忽然發生。
頭頂，接連傳出幾聲悶響！
21
重物撞擊山壁的回聲直泄而下。
嚇得我炸毛，慌張躲避掉落的碎石。
什麼情況？
下一瞬，只聽砰咚一聲巨震。
雪塵四起。
一頭眼看要咽氣的巖羊，重重摔在距離我兩米開外的位置。
巖羊無用的掙扎數下，最終也沒能逃脫厄運，生命信號自此中斷，殘雪為它畫上悲愴的休止符。
我：「……」
嗯？
嗯？！
啊哈哈哈！
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反應過來后，顧不上思考，我忙叼起巖羊后頸，發揮出這具身體的最大潛能，全力拖拽，迅速逃離雪豹的視野範圍。
整個過程，可謂是既緊張又刺激。
我生怕雪豹會不依不饒，最后落得個空歡喜一場。
幸運的是，我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在腎上腺素的參與下，
我幾乎感受不到疲累，一口氣拉拽回去。「嗷嗚——」
太陽低懸。
群山投下富有層次的暗影，附著於地表，瘋狂且野蠻地生長，山影以雪層為基底，偶爾閃動冷色調的銀芒。
似一汪深邃的暗河。
夏爾迎著最后一抹餘暉，小跑著奔向我。
你看！
我得意洋洋地丟下巖羊的屍體，驕傲地高高昂起脖頸。
任可可西裡凜冽的西風刮起我身上的毛發。
夏爾，我棒不棒？
「咕嚕——」
夏爾沒有停留，徑直走向我，俯下頭，安撫似的舔了舔我的耳朵，耐心地幫我整理凌亂的毛發。
我受傷這件事肯定瞞不住。
沒等我靠近時，夏爾就已經通過風送來的氣息，大致了解到我目前的身體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