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我合上請柬，聲音平靜無波，「為何不去？」
「我不是為了他。」
「我只是想去看看，當年那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如今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我只是想親眼見證，這場屬於他，也屬於整個修真界的因果報應。」
「你……」我有些擔憂地看著許嘉言，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他打斷。
「我知道，你心裡只有我。」
許嘉言握住我的手，露出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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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王大會，百年一度。
因為那場席卷修真界的道心之衰，今年的盛會透著一股絕望的狂熱。
我應邀而來，坐在高臺的主位之上。
許嘉言為我設下了層層紗幔。
這些年，世人皆知忘憂谷有位能起S回生的藥王仙子，卻無人知曉我的真容。
「今日開爐。」
臺下瞬間沸騰。
這時，人群忽如潮水般分開。
一個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進來。
哪怕隔著紗幔，哪怕他此時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顧長訣。
曾經那個白衣勝雪，一劍光寒十九洲的劍尊，如今周身靈力潰散。
聽說，為了壓制斬念劍的反噬，為了護住那個入魔的慕晴雪，他耗盡了半身修為，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周圍的修士指指點點，有震驚，有鄙夷，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他卻仿佛聽不見，只是SS盯著高臺上的我，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盯著唯一的浮木。
「在下顧長訣……」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膝蓋一彎，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青石板上。
「求仙子賜藥，救我……救我就要S去的道侶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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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哗然。
曾經那個高傲得連天道都不放在眼裡的顧劍尊，竟然為了一個女人，當眾下跪。
坐在我身旁的許嘉言眉頭微皺，剛想開口驅趕，卻被我抬手攔住了。
我隔著紗幔，輕笑了一聲。
「顧劍尊，這一跪可是要折損氣運的。
你為了一個入魔的女人，值得嗎？」顧長訣身子一顫，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值得。只要仙子肯賜藥，顧某願付出一切代價。」
「一切代價？」
我玩味地咀嚼著這四個字，起身從高臺上走下來。
「哪怕，我要你的尊嚴，要你的劍骨，要你的命？」
顧長訣沒有絲毫猶豫：
「是。」
多感人啊。
從前，他為了慕晴雪，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我。
如今，他為了慕晴雪，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他自己。
我走到了他面前，停下腳步。
一陣風吹過，撩起了我的紗幔。
「既然顧劍尊如此誠心，那這藥我給。」
我抬手摘下了頭上的鬥笠和面紗。
「只是不知道，顧劍尊還記不記得，我是誰？」
顧長訣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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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蘇……」
他滿目不可置信，眼淚奪眶而出。
想要伸手觸碰我，卻又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幻象，觸電般地縮了回去。
「看來劍尊還沒忘。」
「怎麼？看到我沒S，劍尊很失望？」
「不……不是……」
顧長訣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手腳並用地向前爬了兩步，想要抓住我的裙角。
「瑤瑤，真的是你？你沒S……太好了，你沒S……」
他哭得像個孩子，在這個萬眾矚目的高臺上，卑微到了塵埃裡。
「我找了你整整一百年……瑤瑤，跟我回家，好不好？斬念它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周圍的修士們面面相覷，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認親戲碼驚呆了。
我厭惡地后退一步，避開了他的髒手。
「回家？」
「怎麼？劍尊不求藥了？」
我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枚丹藥。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忘塵丹，散發著誘人的藥香。
顧長訣的目光瞬間被吸引，眼中燃起了希冀的光。
「想要這個？」
我晃了晃手中的丹藥。
「給我……瑤瑤，求你，給她……」
「給你可以。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
「但我今天開爐，還缺一味藥引。」
顧長訣愣住了：
「什麼藥引？」
我彎下腰，湊到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曾說過我是你的藥引。」
「今日，若想救她，便拿你的心頭血來換。」
「畢竟，在我眼裡，如今的顧劍尊……」
「也只配做我爐子裡的一味藥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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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血……」
顧長訣喃喃自語，看著我手中的丹藥。
「好。」
他顫抖著抬起手，並指如刀，竟真的直直朝著自己的心口刺去。
鮮血飛濺，染紅了他殘破的白衣，也濺了幾滴在我潔白的裙擺上。
我不躲不閃，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阿訣！不要！！」
人群后方衝出一道身影，瞬間撞開了顧長訣。
是慕晴雪。
她看著顧長訣指尖的那滴心頭血，眼中閃過貪婪。
又看到我手中的丹藥，眼中的精光幾乎要溢出來。
她根本不是為了救顧長訣，她是聞到了忘塵丹的藥香。
對於修煉魔功遭到反噬的人來說，這顆丹藥比顧長訣的命更有吸引力。
「給我！把藥給我！」
慕晴雪不管不顧，竟然直接伸手去搶我懸在半空的丹藥。
「啊……」
慕晴雪發出一聲慘叫。
她那只原本白嫩的手，竟然冒出了滾滾黑煙。
那黑煙帶著濃烈的血腥與惡臭，瞬間彌漫了整個高臺。
原本姣好的面容，在黑煙的侵蝕下，開始顯現出詭異的魔紋。
「魔氣！是魔氣！」
「天啊，她竟然是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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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的修士們瞬間炸開了鍋，紛紛祭出法寶后退。
我也笑了。
「顧劍尊，你好好看看。你這三千年來捧在手心裡的白月光，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忘塵丹乃至純至陽之物，最克邪祟。她修煉了吞天魔功，吸食了無數活人精血，如今被這丹藥之氣灼傷原形。」
顧長訣捂著還在流血的心口，
呆滯地看著眼前渾身黑氣、面目猙獰的慕晴雪。「晴雪，你的修為……是魔功？」
慕晴雪見偽裝被撕破，不再掩飾。
她雙目赤紅，衝著顧長訣嘶吼：
「是魔功又怎樣！如果不是你沒用，遲遲渡不過道心之劫，我何至於去吸食那些廢物的血！」
「顧長訣，你就是個廢物！」
顧長訣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他引以為傲的救贖，他堅守了三千年的深情，竟然飼養了一只披著人皮的惡鬼。
為了這只惡鬼，他親手逼S了這世上唯一真心愛他的人。
「為什麼？你……到底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慕晴雪露出嘲諷的笑容，「要不是你，我又怎麼變成這樣？」
「我S了你，我要S了你！」
顧長訣想要舉劍，卻發現自己連劍都握不住了。
我冷漠地看著這一場狗咬狗的鬧劇。
直到顧長訣在絕望中，再次把目光投向我。
「瑤瑤，只有你是幹淨的……」
他手腳並用地向我爬來，
滿身是血，在那潔白的漢白玉階梯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求你，帶我走……我只有你了……」
他的手觸碰到我的裙角。
「髒。」
許嘉言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前，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
他抬起腳，狠狠地踩在了顧長訣那只伸向我的手上。
「顧長訣，」許嘉言的聲音溫潤依舊，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S意，「你這種垃圾，別髒了她的裙擺。」
隨后，他攬過我的肩，當著天下群修的面，低頭在我耳邊輕語：
「戲看夠了嗎？丹藥已好，這種髒地方待著不舒服，我們回家吧。」
我抬頭，撞進他滿是寵溺的眼眸裡。
這一刻，什麼顧長訣，什麼慕晴雪，都成了背景裡的塵埃。
我笑著點了點頭：
「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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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丹王大會，成了整個修真界數百年來最津津樂道的談資。
慕晴雪因修煉魔功，當場被各大宗門聯手鎮壓,廢去修為,打入萬魔窟，
受萬魔噬心之刑,永世不得超生。而那位曾經不可一世的顧劍尊……
聽說他瘋了。
他拖著那具殘破不堪的身軀，拒絕了所有人的救治,甚至拒絕了許嘉言出於人道主義想給他的最后一顆丹藥。
他像個乞丐一樣，一步一叩首，從問心峰的山腳，一直跪到了當年他撿到我的那片雪地。
他在找一樣東西。
三個月后，忘憂谷大雪初霽。
我坐在暖閣裡，手裡捧著許嘉言剛為我溫好的酒,看著窗外的紅梅發呆。
「夫人。」
一名小藥童匆匆跑進來,神色有些慌張。
「谷外……谷外發現了一具屍體。」
我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酒：
「拖去后山埋了便是。」
忘憂谷外常有求藥不成的修士力竭而亡,這並不稀奇。
「可是……」
小藥童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那人S狀極慘。」
「他是跪著S的,膝蓋都磨爛了,手裡還SS攥著一個破舊的劍穗,怎麼掰都掰不開。
」「而且他身上穿著的，好像是劍尊的法袍……」
劍穗？
劍尊法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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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來了。
那是我剛學會編織時,滿心歡喜地編給顧長訣的。
那時的他嫌棄地看了一眼，隨手扔在了一邊：
「這種凡俗之物,配不上斬念。」
后來，我把它偷偷撿了回來，藏在枕頭底下。
直到我跳崖那日,才將它徹底遺棄。
沒想到,他竟真的把它找回來了。
「要去看看嗎？」
許嘉言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后,將一件厚實的大氅披在我的肩頭。
他的手很暖,一如當年在雪夜裡為我驅寒時那樣。
我知道,只要我想去，他會毫不猶豫地陪我，甚至會為了我，去給那個情敵收屍。
這就是他和顧長訣最⼤的不同。
顧長訣的愛是佔有,是索取。
而許嘉⾔的愛,是尊重，是成全。
我側過頭，看著他那雙倒映著我身影的眸子。
那⾥只有滿滿的寵溺與在意,沒有半點雜質。
我忽然笑了。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將酒杯放在桌上。
「不必了。」
我站起⾝,依偎進許嘉言溫暖的懷抱⾥，聲音慵懶⽽隨意：
「不過是⼀味⽤廢了的藥渣⽽已，有什麼好看的？」
「嘉言,這爐丹藥好像快成了,我們去看看吧。」
許嘉言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笑意如漣漪般蕩漾開來。
他反⼿握住我的⼿，十指相扣。
「好,都依你。」
窗外，風雪依舊。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那個曾讓我愛入骨髓⼜恨入骨髓的男⼈，終於徹底消失在了我的⽣命裡。
連同那三千年的⻛雪,⼀起被掩埋在厚厚的積雪之下。
再⽆人知曉。
亦無人問津。
我的餘⽣，有酒有藥有暖陽。
還有一個，真正愛我的人。
這就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