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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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隅之果然和財經新聞上的溢美之詞一樣,儒雅得體,英俊斯文。


他在道歉。


唐念知道,這些歉意背後,是憐憫心。


一到走廊之隔是另一個世界,熙熙攘攘,人擠著人,是金字塔下真實的世界。


林隅之似乎無法忍受這裡的吵鬧,他皺著眉,如同評估風險值一般嚴肅的視檢這裡。


年輕的牧羊人,來到了羊群的世界。


清瘦的病弱女孩垂著眼,將手放在輪椅的轉輪上,“到這裡就可以了。”


說完轉動輪椅離開。


林隅之抓著她的輪椅,不容拒絕的說,“我送你。”


這是出於非理智的下意識反應。


他有張讓人熟知的臉,哪怕是不關注財經新聞的人,也在這幾天頻繁出現的城市新聞中見過他的樣子。


地面異常隆起現象佔據了所有人生活中主要討論話題,而核心商圈裡許多高樓便是這個年輕男人的,他們記得他的臉,哪怕他極力躲避鏡頭和記者的追問,還是在電視上留下了一次次驚鴻一瞥。


無論是氣質還是臉蛋,都讓人難以忘記。


這種目光的膠著,林隅之早已習慣,周圍甚至有人拿起手機悄悄偷拍他。


他知道或許自己出沒在醫院裡的照片會很快被各大周邊新聞轉載,又或者會有嗅到機遇的投機者尋過來。


但此刻他並不想管。


手機在口袋裡不停震動,他出於對身前心髒病人的禮貌,和一種怪異的,不想被打擾的心情,一直沒有接。


電梯人擠著人。


到了某一層,一個中年婦女提著蛋糕走進來。


說要給自己的女兒過生日。


林隅之和唐念在電梯最裡側,修長的手臂撐著金屬牆,他用自己尚還完好的一隻手空出了小小的空間,留給患有心髒疾病的少女。


垂眸,看見她的眼睛,頓了頓。


聲音都變得滯澀,“怎麼了?”


唐念吸吸鼻子,紅了一圈的眼眶格外明顯。


她搖頭,“沒事。”


肩胛骨在寬大的病號服下隱約突出,瘦到驚人的程度。


林隅之蹙眉。


她病得那麼重,身體奄奄一息,虛弱的像是快要折斷,可她自己買藥,自己擠電梯,脖子上帶著滯留針,證明她剛經歷過手術,還要獨自完成這一切。


他能猜出她是個命運多舛的年輕女孩。


如果她是為她的病情擔憂,他可以幫助她。


他知道自己的一句話就可以改變別人的命運。


“我沒事。”


可她這樣說。


他愣住


她拒絕了他。


有那麼一刻,林隅之在想該怎麼樣委婉的告訴她自己的身份。


這種事情曾經是他最不屑於提及的,他現在竟然想主動告訴另一個人,隻為了幫助她。


順著她的視線,林隅之看到了婦女提著的蛋糕,忽然想到了什麼。


她的目光和他對上,平靜的說,“我也過生日。”


電梯走走停停,湧上來更多的人,空氣都是擁擠的。


有人看到林隅之的臉,用驚訝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或者伸出手有意無意的摸在他垂在一側空西裝袖上,像是參觀動物園時看到了高傲的天鵝。


林隅之忍著被人打量的不適,維持著溫和的嗓音問她,“可以問一下你是多大生日嗎?”


唐念平靜地說,“ 20歲。”


20歲,人生剛剛開始。


她很年輕。


唐念微垂著頭顱,脖頸細得像一折就斷,身軀單薄瘦弱,鞋子邊角有些磨破。


不久前追在他身後的那個秘書將自己打扮的像個禮物,從耳環到項鏈,或許她美甲的錢,就能買一雙對女孩來說腳感很好的鞋。


林隅之意識到,自己生出了憐憫心。


“你想要什麼禮物?”


她搖頭,“我什麼都不想要。”


他蹲下,語氣溫和,“你想要什麼禮物?”


她想要活下去。


唐念說,“感謝你送我回來。我什麼都不想要。”


到了某一層,唐念推著輪椅出去。


電梯上的數字是十幾層,林隅之記得她的腕帶上寫的樓層號在二十幾層。


出了電梯,林隅之感受到了更多的視線。


幾乎路過的人都在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他,

似乎他的到來與這裡格格不入。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不停震動,不出意外的話,現在他應該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連上視頻會議,對一個即將投資的方案進行風險評估。


可他沒有。


他第一次出於自己感性而非理智,不想接通電話。


跟隨著女孩一路走到頭,發現她的目的地是天臺。


門是打開的,細微的雨絲被風掃進來,落在她的頭發上,將她的前額打湿了一部分。


她還生著病,這是林隅之的第一反應。


剛想上前制止,女孩無端回過頭,視線在空氣中與他對撞。


唐念說,“可以幫我坐上長椅嗎?”


林隅之沒有動。


她說的長椅在玻璃門旁,雖然有寬廣的房檐遮擋,可風很大,會吹進雨絲。


可她又說,“這是我的生日願望。”


二十歲生日,她想看一場雨。


林隅之微微蹙眉。


再三猶豫後,抬腿走過去,禮貌的讓她彎下腰,手穿過少女屈起的雙腿,將她抱了起來。


他沒有抱過任何人,

這個體重讓他心驚。


太輕了。


脖子上的滯留針輕輕搖晃,滿身傷痕。


讓他不忍心用力。


空蕩蕩的病號服透出溫暖的體溫,給人以她還生機勃勃的假象。


人類恆溫36.5度,在失去生命前,都會維持這個溫度。


“謝謝。”


距離極近,她在他耳旁說,像有羽毛掃過耳膜。


不斷刷新林隅之的感官。


他有片刻晃神,頷首,“不客氣。”


好像是得到老天的憐憫,連風和雨都變得柔和起來,細密的雨絲被微風吹拂,一些落在她的睫毛上,像過了水的鴉羽。


一些落在她的發絲上,像霧氣打湿了絨面。


女孩在看雨的時候,林隅之在看她。


一個健康的,沒有受到過挫折的天之驕子,第一次生出對脆弱事物生出的憐惜感,並不足以讓他想到更深層次的問題。


比如說,別人淋雨沒關系。


可唐念淋雨,會沒命。


他顯然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被投懷送抱過太多次的他,

眼中掛著探究和防備,看她緩緩閉上眼,困倦一般將頭靠在他肩膀上。


失去意識前,唐念問,“你會內疚嗎?”


“什麼?”林隅之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沒有回答。


呼吸低弱,緩慢。


身體緩緩變燙。


林隅之將手放在她額頭上,神色變了。


短短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她的體溫已經變得很燙。


你會內疚嗎?


你最好內疚。


內疚到請來最頂尖的醫生治愈我的疾病。


內疚到開始探尋我這一身傷痕的原因。


內疚到,用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利,幫我洗刷一身汙穢,懲治讓我淪落至此的人。


你的內疚,最好可以改變我的命運。


第81章 末日廢土


十分鍾後,唐念的病房升級,住進了如同高級酒店套房一般的VIP特護套房。


外間沙發上,林隅之站起身,問從裡間走出的心外科權威專家,“她是什麼病?”


專家說了一系列專業術語,簡而言之是很嚴重的心髒疾病。


林隅之隻能捕捉到一些關鍵詞匯。


“……兩次宣布死亡,但又活了下來。”


“可是活下去的希望不大。”


“無法進行心髒移植手術。”


“可惜了,她還很年輕……”


……


林隅之站著,面容隱在明滅的光線中。


女孩躺在病床上。


溫暖的光線和幹淨溫馨的布置,和她曾經擁擠的病房截然不同。


孤獨躺在被褥裡的女孩,虛弱,蒼白。


像株快要折斷的栀子。


怪不得她什麼都不想要。


二十歲,人生剛剛開始的年紀,就已經被下了無數次病危通知書。


對於她來說,已經沒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了。


林隅之一向喜歡以精準的目光評估所有東西。


他的財富,可以被投資的地皮,樓盤能力,新興能源,電子科技,醫療產業,甚至連他自己的婚姻,未來是否娶妻,死後是否捐獻遺體,都被他當作數學題一般理智而客觀的分析計算過。


他無所謂肉欲,沒有情感需求,

隻有計算和博弈時會帶來細微的快感,也因此像一臺不停運轉的機器,理智得不近人情。


而現在。


送她什麼她會開心?


他竟然認真的思考起這個問題。


對於一個幾乎看不見明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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